今天下午要和当年周金涛在中信建投团队的一个研究员录期播客,把他 2017 年(在周金涛指导下)写的报告翻出来仔细读了一遍。

注意,这些话在 2017 年说出来,如今看是非常有前瞻性的,给人一种穿越感。

摘录要点如下:

康波的运动逻辑是三层嵌套——技术创新引发经济增长,经济增长倒逼制度变革。新技术导入后先在主导国的主导产业里爆发,再向全产业、全球扩散,等追赶国也进入狂热、技术的边际收益开始衰减,长波便从繁荣滑入衰退。按历史经验,繁荣期大约18-21年,衰退7-10年,萧条和复苏各与衰退相仿。熊彼特把一轮60年的康波拆成六个朱格拉、十八个基钦,不同级别的资本品耐久性差异和需求传导时滞,造就了周期的嵌套结构。

有点反常识的是,基本创新集中爆发在萧条期——门斯统计了1740-1960年间的创新事件,发现创新集群总是出现在大危机前后。道理很直白:旧技术榨出的利润低到不可忍受时,资本才肯克服对风险的厌恶,把钱投给不确定性极高的基本创新。1971年第四次长波萧条期,Intel发售4004芯片拉开信息技术大幕,1975年微软成立,1976年苹果成立,一批定义时代的企业恰恰诞生在经济最灰暗的窗口里。bad times , good people

创新周期和经济长波并不同步,创新明显领先。佩蕾斯把每轮技术浪潮切成导入期和展开期两个30年,再细分为爆发、狂热、协同、成熟四个阶段。爆发在上一轮长波的萧条期萌芽,技术尚不能拉动经济。狂热期基础设施大建、金融资本疯涨,从运河热到铁路热再到互联网热,泡沫崩溃标记了两个30年之间的转折点。协同期是技术稳定扩散、非主导产业也开始受益的全面增长阶段。到了成熟期,利润率下行,兼并收购频发,对外扩张寻找更广阔的海外市场,长波研究在这个阶段总是迎来高潮——因为所有人都在问「下一个增长从哪来」。

每轮技术-经济范式由四个部件组成:核心生产技术、关键生产要素、基础设施、技术经济模式。蒸汽时代是煤+蒸汽机+运河铁路+工厂制,电气时代是钢铁电力+内燃机+全球航运与电网+垂直整合与规模经济,信息时代是集成电路+计算机化+光纤互联网+柔性生产和网络化组织。四者在每轮浪潮中必须协同演化,缺一个都不成气候。判断下一轮浪潮时,不能只盯单一技术突破,要看四个部件是否同步就位。

技术浪潮存在两两配对的连续性:第一、二波构成蒸汽时代,第三、四波构成电气时代,第五波信息技术开启第三次工业革命,第六波大概率是信息革命的延续。这意味着下一轮看不到全新的生产要素横空出世,看到的会是AI对第五波留下的信息要素进行加工方式的跳变。每两轮浪潮构成一轮主导产业的完整生命周期——前两轮培育,后两轮推向成熟并为下一轮蓄势。

把生产体系二分为实物生产和服务生产之后,能看到一条贯穿三百年的线索:每一次时代命名的变迁——蒸汽时代、电气时代——都是人类利用生产要素方式的跳变。蒸汽和电都是二次能源,把煤、石油等一次能源转化为通用生产动力。信息革命的核心是把声、光、触觉等自然信号数字化,数字化也是一种「二次化」生产要素的操作。互联网解决的是信息传递问题,相当于后工业时代的大航海运动——航海技术让能源和材料得以远距离运输,互联网让数字信息得以即时传播。AI时代才是服务业主导社会的真正开端。

关键生产要素的演化有四条规律:通用性增加、生产成本下降、供应能力趋于无限、企业能主动吸纳并增值。19世纪英国的案例很典型——运输技术进步让伦敦煤价从1800年的46先令/吨降到1850年的16先令/吨,随后焦炭炼铁和搅拌工艺成熟,钢铁价格暴跌,铁从稀缺资源变成各行业的廉价通用投入品。集成电路在第五波走了同样的路——生产成本持续下降、性能指数级提升,从军用实验室里的奢侈品变成消费电子里的大宗元件。

第六波的能源格局不会出现换代式的跳变;天然气将接替石油成为消费结构中占比最高的一次能源,核能是增长最快的新生能源,但可控核聚变的商用恐怕要等到再下一轮技术浪潮。2017年上半年合肥EAST装置实现了电子温度超5千万度、持续102秒的长脉冲等离子体放电,进展不小,但距聚变发电还差几个量级;这一轮长波在能源端能做的是结构优化——智能电网、特高压传输、储能技术——而非一次能源的更替。

人工智能被定位为「服务业的蒸汽机」:蒸汽机把热能转化为机械能提升实物生产效率,AI把数据转化为决策提升信息处理效率;两个卡点横在发展路上——芯片端,深度学习需要海量并行运算,传统冯·诺依曼架构受总线容量限制且处理单元始终工作造成能耗巨大,类脑芯片被视为突破方向。算法端,从感知器到BP到2006年Hinton提出深度学习,理论走了50多年,无标记数据的特征学习和模型规模与训练效率的平衡仍是未解难题。

3D打印的愿景足够宏大——堆积式生产可构建任意物理空间结构,理论上适用于食物、服装、汽车、建筑甚至生物器官;但三个硬约束卡住了它:材料可选范围窄且替代性差,大规模生产效率远不及传统「零件加工+组装」的流水线,耗材和维护成本居高不下;实际应用集中在医疗、航空、汽车等对价格和时间不敏感的高端制造领域;智能制造——以数据为核心、融合信息化和自动化的柔性生产——成了填补3D打印缺位的过渡方案,但距离生产体系的全面重构,还差不止一个技术代际。

AI的发展路径被类比为内燃机:两者都是对生产要素的加工技术,都出现在连续技术革命的中段。内燃机从1876年奥托的第一台原型到汽油机、柴油机分化,再渗透到汽车、船舶、农机、军事装备,花了约50年。AI也会从利润高、扩散难度低的行业起步,逐步渗透到所有需要信息处理能力的领域,甚至催生出全新业态。内燃机的核心进步指标是重量功率比——单位重量榨出更多动力。AI对应的指标是信息加工的充分性——有限数据得到充分结论。

数据被定位为下一轮工业化水平最稀缺的要素;三条逻辑线支撑这个判断:数据是分析决策的基石(物联网负责采集),是驱动人工智能的必要燃料(深度学习离开海量训练集就丧失模式识别能力),也是打通信息物理融合系统(CPS)的关键——当前生产系统只能从虚拟向现实单向传导,未来借助制造装备的物联网将实现双向联通,「大规模定制」才有可能从概念变成产线。

这份2017年的报告对时间坐标的判断是:第五波长波衰退始于2004年,预计2018-2019年衰退以第三次冲击的形式谢幕,随后进入萧条;而萧条恰恰是基本创新爆发的黄金窗口;对投资者而言,从萧条到复苏、从种子到大树,创新的股权投资或许是这个长波周期里最大级别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