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陈天桥:体制内裸辞五年成首富,创业与投资智慧全解
- 公众号:宇十一
- 发布时间:2026-06-02T11:57:48+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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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岁
,体制内裸辞。5年后
,世界首富。
他是
陈天桥
,“传奇”的陈天桥。
1999年,陈天桥拉上弟弟和太太,用在股市里赚到的50万,在浦东一套租来的房子创办盛大,一度破产。 五年后,盛大登陆纳斯达克,成为当时全球市值最高的游戏公司。 31岁的陈天桥就这样坐上
中国首富
的位置。
但就在几年后,恐惧突然找上门。在一架从上海飞往北京的航班上,他毫无征兆地感觉到
胸口剧痛
,
呼吸困难
,窒息感一层层压下来。他后来形容:“
像死神就坐在身边
”,他清醒地感受着痛苦,却拦不住它。
飞机落地,人被送进医院,所有检查都显示心脏没有任何问题,医生给出的诊断是
惊恐症发作
。到2009年,盛大盒子受挫、舆论缠身,病情发作变重,重到他再不敢登机。每天太阳一开始下沉,他就被同一个念头攥住:
今晚,可能就过不去了。
一个在最短时间得到了一切的人,怕的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后来常说,人这辈子是来花钱的,不是来赚钱的。钱他赚得太快,可怎么把这笔钱花得有意义,他说自己学了整整十五年。他把这场变故称作人生的“Stop Sign”,他停了下来:
卖掉公司
,
离开中国
,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日落时分那种恐惧,逼出一个他此前从没空去想的问题:人为什么这样怕死?当恐惧接管身体的时候,那个他用来指挥一切、却第一次彻底失控的
大脑
,里面究竟在发生什么?此后十几年,他散出去一笔笔钱,反复追问的就是这个问题,它先把他领到脑科学,又领到了今天的AI。
陈天桥的身上,无论是他成为首富的速度,还是他放下的转型,还是后来他做投资的果断与耐心,从投资视角都有太多可以学习的地方。
我是大宇
,专注从投资视角,用大白话解构科技,本文约 20000字。建议转发收藏后阅读,推荐将本号“
加为星标
”。
一、人挪活
1973年,陈天桥出生在浙江新昌,一个产茶的小县城。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英语老师,是那种安稳、体面、但谈不上有什么深厚背景,就是普通的知识份子家庭。
他从小是别人家的孩子。1990年考进
复旦大学经济系
,在校期间一直做学生干部,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1993年,他大三,拿到了那一年上海市唯一的“
优秀学生干部标兵
”,不是复旦唯一,是全上海唯一。同一年,他修满学分,提前一年毕业。那个年代,复旦经济系的尖子生流行去外企,待遇好、体面、洋气。陈天桥没去,他选了一家国企:
上海陆家嘴集团
,当时中国房地产上市公司里的前十强。
1、那台电脑
进了陆家嘴集团,陈天桥第一份差事是放映员。每天躲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里,放映介绍集团情况的录像带,一放就是三百多天。
一个刚从复旦出来、拿过全市唯一标兵的年轻人,一个满心都是雄心壮志、满脑子都是想法的年轻人,对着一台放映机,把同一卷带子放了一年。意气风发和这间小黑屋之间的落差,他后来很少提及,但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尝到:为什么体制内都讲一个“
熬
”字——你再厉害,也得从不起眼的地方慢慢“
熬
”,这就是体制内的规则。
后来,他被调去集团下属的公司挂职,事情更多了,但属于他的舞台也来了,他身上那股从学生时代就显出来的劲派上了用场,凭着脑子快、能办事,没多久就一路升到了
集团总经理秘书
。二十出头,做到一家上海大型国企老总的秘书,这是旁人要熬很多年的位置。
但阴差阳错的事情发生了,真正改变他的,不是这个职位,
是一台电脑
。
九十年代末,电脑在中国还是稀罕物,全国每一万人里只有二十几台。董事长秘书的办公室配了一台,而且能
二十四小时连着网
。陈天桥就是在这台电脑上,第一次接触到互联网,也第一次迷上了网络游戏。他迷得很深,在办公室偷偷上网,后来干脆自掏几个月工资买了台电脑回家,玩到七天七夜,除了睡觉一直在玩。
他和互联网的全部缘分,和他后来的一切,起点就是这台电脑。
2、放弃铁饭碗
1998年,集团总经理胡炜高升,调任
浦东新区副区长
。
临走,他想带上陈天桥,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无论是在那个年代还是现在,跟着一位刚上任的副区长进政府,做
领导秘书
,这是年轻人在仕途上的快车道,因为这种岗位极为稀缺,不是光凭能力,还要有机遇,其近水楼台的含金量对年轻人来说是最具诱惑力的选择。如果他去了,他很可能是
上海最年轻的区长秘书。
有意思提,这个机会其实也是年少时的陈天桥向往的路线,他一路做学生干部、进国企,本来这就是最好最自然的路径,但他婉拒了。从那台电脑开始,再到他自己了解的互联网,他见识了更大的世界,他已经不满足于
谨小慎微
的体制内生活,他想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当大官
还是
发大财
?他决定选后者——充满挑战,也充满更多可能。
他
辞职改行
的消息一传出来,领导和同事大为震惊,领导对这位优秀的年轻人也不舍,多番挽留。大家甚至提建议说,集团马上要分房子了,你等拿了房再走也不迟。这些陈天桥曾极为憧憬的事,现在他却一刻也不想等了,他心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
难道我这辈子,靠自己还挣不来一栋房子
?”
他等不及了,递了辞呈。
他曾努力一步步得到那个时代年轻人最想得到的东西,但又一样样放下了,他的离开
非常果断
,这种性格也贯穿了后续他的整个人生。
3、跳入金融业
离开陆家嘴,陈天桥去了金信证券。九十年代末的证券公司,是离钱最近、也最来钱的地方之一。一个决心靠自己挣出一切的年轻人,到里是最合理的选择。
他想挣钱,也想离那个正在变化的世界更近一些。在金信,他一边研究股票,一边盯着互联网。白天研究的是资本怎么流动,业余琢磨的是那张网会把世界带向哪里。
1999年5月19日,国务院发布发展资本市场的利好消息,A股井喷,三十天里指数涨了六成。陈天桥在这波行情里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多年后回头看,这笔钱的意义在于解放了一个不安份的灵魂——有了进一步折腾的底气。“
钱是英雄胆
”。
也是在金信,他遇见了
雒芊芊
。
雒芊芊是公司的项目经理,金融科班出身,本人就很有投资天分,很早就自己在股市里赚到过钱。她的父亲雒启珂是国内化工中间体领域的专家,早年在河北省科学院做研究,后来下海创办了自己的化工企业。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既有学问、又懂实业和经商的家庭。两个同样聪明、同样不安分的年轻人遇到一起,相识不到半年就结了婚。陈天桥后来打趣,说自己在证券公司最大的收获,是“
骗到手一个老婆
”。
1999年下半年,互联网狂飙突进,其热度不下于今天的AI。他坐不住了,他想干互联网,他后来说:“直觉告诉他,互联网非常有前途”,到那年十月,他觉得自己必须辞职了,因为再晚,就怕赶不上网络创业这一拨热潮。
于是,他和离开体制一样,继续作出了别人不理解的决定,和后来的妻子雒芊芊、弟弟陈大年凑出五十万,在浦东租来的一套三室一厅里,办起了
盛大网络
。当时还有一个细节是,准备结婚的时候,两人已经决定要一起创业,于是雒芊芊没披婚纱、没摆酒席,匆匆就跟他下了海。从结婚那一刻起,她就不只是他的妻子,还是盛大的第一个
合伙人
。
无论是从体制内离开,还是在已经熟悉的证券业离开,每一步都充满了风险与不确定性,但他总是在别人犹豫的时候,就已经把全部筹码一次推上桌了,这种豪赌需要胆识、智慧、眼光,也需要运气。
只是赌赢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赌得有多大,压力就有多大
,他在未来几年赢得有多快,脑中的弦绷得有多。
二、从50万到首富
1、创业不顺
50万元,是陈天桥、雒芊芊和弟弟陈大年的
全部家当
。
钱进了公司,烧得比谁想的都快
。盛大最早要做的不是游戏。陈天桥给第一个产品起名叫
网络归谷
,一个图形化的网络虚拟社区。在那个大多数中国人还没见过互联网的年头,这东西相当超前:你在里面有自己的虚拟形象,可以耕种、可以挣钱,可以领养一只小狗,那只狗还会生小狗;借着一个类似 ICQ 的工具,社区里的人能彼此实时说话。他心里装着的是一个更大的词——做“
中国的网络迪士尼
”。这个词,此后会反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社区开局很顺,几个月里注册用户就过了100万。资本是鼻子最灵的猎手,2000年1月,中华网拿出
300万美元
投了进来。“网络迪士尼”的梦,像是有了地基。可热闹归热闹,社区不挣钱。中华网觉得光靠一个虚拟社区撑不起来,盛大于是掉头去做品牌,买下黑猫警长的版权,办卡通杂志,给奥迪、飘柔这些牌子做网上的动画广告。
站在今天的视角看,陈天桥当时坚持的要有互动、要做IP,都是非常超前的眼光,前者让盛大成为了游戏第一股,后者会让人想到今天的泡泡玛特。
但当时的陈天桥焦头烂额。一圈忙下来,流量是有的,但始终不赚钱。更糟的是,创业不久,
互联网泡沫破了
,纳斯达克的科技股一路跳水,全球5000多家互联网公司倒闭。在北京,中关村小饭馆里每天都有人一边吃散伙饭一边掉眼泪;网易一度濒临退市,
丁磊甚至准备把公司卖掉
。退潮的时候,盛大账上融来的那点钱也快见底了,剩下的,就是和其他公司一样:“
等死
”。
辞掉国企的铁饭碗,他赌赢了。 脱下证券公司的红马甲去创业,他也赌赢了。 可创业这一把,
眼看着,要输个精光
。
2、最后一把梭哈
走投无路的境况下,陈天桥看上了一款韩国游戏。
那是 Actoz 公司的《热血传奇》,一个画面在今天看来相当粗糙的多人在线游戏,玩家在里面砍怪、抢装备、攻城略地。他为它写了详尽的
建议书
,想说服中华网一起做,但
中华网不干
:社区还没做出名堂,又要去碰风险更高的网络游戏,太冒险了。
话不投机,两家就此分道扬镳。按手里的股份算下来,分给陈天桥的,是大约30万美元。中华网撤资后。多年后他回忆当时的心境,他说:“
当时没有后援了,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心理压力,破釜沉舟,在此一战。
”
旁人看他,是一个把社区做砸了、又要拿最后的钱去赌一个没人看好的行业的人。陈天桥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电影是个发展了几十年的成熟行业,把全中国的电影院加起来,一年的票房不过
9个亿
。而网络游戏在中国才刚冒头一年,产值就已经做到了
9个亿
。
一个根基深厚的老行业,一个刚破土的新物种
,
体量却追平了。
作为一名曾七天七夜除了睡觉全在玩游戏的骨灰级玩家,他的直觉告诉它:
可以梭哈进去。
2001年7月,他用账上仅剩的30万美元,签下了《热血传奇》在中国的
独家代理权
。
签完合约,他几乎一分钱不剩。可游戏要汉化、要公测,服务器、带宽、人手,处处都要钱。他四处找合作,没人愿意搭理一个刚把社区做黄、账上还没钱了的年轻人。
但他不会服输,一连串微操作堪称“
顶级游戏高手
”。
先拿着合同找服务器
。他拿着和 Actoz 签的那纸正规代理合同,去找浪潮、戴尔这些服务器厂商,说自己要运营一款韩国大型游戏,
想先试用三个月机器
。对方一看合同正规、像个大客户,就把服务器借给了他。
再拿着服务器找网络
。他拿着服务器的单子去找电信,说机器已经到位,只缺一条够粗的带宽,等游戏上线挣了钱再分成。电信一看,浪潮、戴尔都已经入了局,便也跟着把测试期的带宽免了。
再拿着这二样找发行
。他找上海育碧合作,由育碧去铺游戏光盘和点卡。
服务器、带宽、渠道,一个真正掏钱的环节都没有,全靠一纸合约和一张嘴,他把一款游戏硬生生撑过了测试期。后来盛大觉得育碧在发行阶段做得不够好,中途退了出去,盛大自己研究了游戏发行的创新玩法:不在店里摆光盘,而是干脆绕开发行商,直接去找遍布街头的网吧:网吧电脑里预装好游戏,网管帮着卖点卡,卖一张分一张的钱。
2001年9月28日,《
热血传奇
》开测,赌注又一次全部推上了桌。
3、首富: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一个月
,《热血传奇》盈利;
两个月
,同时在线冲破30万;
一年后
,《热血传奇》的累计注册用户突破4000万;
一年半
的时间,《热血传奇》拿下了中国网络游戏市场近七成的份额。
盛大成了当时全球同时在线人数最高的网络游戏运营商。那几年,走进中国任何一座城市的任何一家网吧,满屏几乎是清一色的《传奇》:有人为一把屠龙刀厮杀,有人彻夜攻打沙巴克城。
一款韩国二线游戏,就这样变成了一代中国年轻人的集体记忆
。
钱跟着潮水一样涌进来。2002年,盛大的营业额做到6.8亿元,
纯利润约1亿元
。从“烧钱等死”到年入一亿,只有短短一年多时间。
在陈天桥的光芒里,有一个人一直站在暗处,那是他的三弟陈大年。兄弟俩长得很像,性子却两路。
哥哥
西装革履,长于资本与战略,开会能讲几个钟头不用稿子; 弟弟一身程序员打扮,话不多,痴迷技术和产品。
陈大年
职高毕业,不到二十岁就写出了中国第一款上网计费软件,是当年国内名气最大的程序员之一。盛大上市那年,他26岁,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董事和副总裁,媒体却很少提他,给他的标签是“隐形人”“首富背后的男人”。他不太在意,自己有句话流传很广,“
很多人觉得我是高富帅,骨子里我还是个屌丝
”。后来人们才慢慢知道,把全部力气押上桌的,不只哥哥一个。再往后的日子里,两兄弟都遇到自己的恶梦:哥哥在一架飞机上第一次被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攥住喉咙,弟弟则在一个深夜倒在立交桥下,动弹不得,以为自己看不到第二天的天亮。
这是后话,眼下,是盛大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2003年3月,软银亚洲投了4000万美元。前微软中国区总裁唐骏加盟,操盘上市。2004年5月13日,
盛大登陆纳斯达克
,发行价11美元,融资1.524亿美元,一度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游戏公司。
这一年,31岁的陈天桥以88亿元身家登上
胡润 IT 富豪榜榜首
,成了
中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首富
。一年之后,他的账面身家攀到150亿元。
从50万元到150亿元,陈天桥只用了五年。
腾讯在那之后才在香港上市,市值不过60多亿港元,挂牌没几天就跌破了发行价。那个日后会长成庞然大物的公司,此刻的风头,远不及盛大。
三、四面受敌、千夫所指
《传奇》把陈天桥送上了首富,但它带给他的,从来不只是钱和那顶桂冠,还有无尽的压力。
1、四面受敌
最先出事的是盗版。
2001年9月《传奇》开测,2002年就出了乱子。这款游戏的源代码,经由韩方的意大利代理商,从欧洲服务器的早期英文版本流出,很快传到中国。民间的汉化工作室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它做成了中文版,无数人从各种渠道拿到程序,在自己的服务器上私设游戏。2002年9月28日,全国第一个《传奇》私服上线。接下来半年,全国冒出500多个私服,全是免费的,把盛大的玩家一批批地分走。
正版要钱,私服免费
,盛大一时拿这些私服没有办法。它索性以私服泛滥、运营受损为由,
停付给韩方的分成
。
这一停,把韩国人惹翻了。2003年1月24日,《传奇》的开发方韩国 Actoz 单方面宣布,因盛大连续两个月拖欠分成,终止《传奇 2》的授权协议。1月31日,除夕夜,Actoz 和它的关联公司娱美德发表联合公告。盛大不认这个账,认定对方违约,2003年7月初向新加坡的国际商会提起仲裁;7月13日,Actoz 在韩国宣布将赴新加坡起诉盛大,两家韩国公司向盛大索赔6200万美元。
僵持到2003年8月18日,双方秘密和解,续约两年。代价是,《传奇 2》的代理费从当初的30万美元涨到400万美元,外加30%的分成。
打江山难,守江山,是另一种难。
2、千夫所指
在那个网络游戏还被许多人当作洪水猛兽的年代,《传奇》被叫作“电子鸦片”,他成了
卖鸦片
的人。
那几年,类似的事一桩接一桩:
有玩家连续通宵奋战,诱发心脏病猝死;
有学生把午饭钱换成游戏点卡,荒废学业;
有家长跑到盛大门口拉起横幅;
有玩家因为游戏装备丢失,一路冲进陈天桥的办公室,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还有一位玩家,因为装备被强制回收,拿着打火机跑到盛大上海总部企图自焚,被及时制止。
官方媒体头版点名,批评网络游戏毒害青少年。
一时间,陈天桥和他的盛大,成了
千夫所指
的对象。对于这些指责,他心里并非全然不认。他从不以《传奇》为荣,他说:“
《传奇》是个烂游戏,盛大是个好公司。
”在他看来,网络游戏承载不了他真正想做的事。
或许正是这些压力,让他的大脑开始出问题,他常常从睡梦中惊醒。他越来越想离开这个让他赚到一切、也让他背上骂名的行业,去做一件
能让自己骄傲
的事。但在抽身之前,他先在这个行业里,下了
最后也最大
的一手。
3、全部免费
2005年,盛大的股价站上19美元的高位,盛大和陈天桥都在巅峰。
但此时的《传奇》,已经过了它的顶点。2002年,《传奇》贡献了盛大几乎全部的收入;到2005年,这个比例已经跌到不足三成。与此同时,对手正从四面围上来:九城代理的《魔兽世界》当年引进中国,势头凶猛,还有其他许许多多游戏正在分流人们的注意力。
而陈天桥得到秘报,史玉柱的《征途》在筹备“游戏免费、道具收费”的打法,敏锐的陈天桥意识到**,这会是杀招**。于是《征途》在2005年11月15日内测后不久,盛大11月28日突然宣布;
《热血传奇》《梦幻国度》永久免费
;12月2日,《传奇世界》跟进。
所谓永久免费,不是真的不要钱。游戏本身免费,玩家买道具、买增值服务,照样花钱。
把一款还在赚钱的游戏改成免费,在当时几乎没人敢想。但陈天桥
看明白了这盘棋:
《传奇》本就在走下坡,与其守着一个日渐缩水的收费产品,不如索性把它免费。
一来
阻击对手那些正在上升的新游戏,
二来
对正准备进场的资本当头一棒,把整个行业的准入门槛抬高,
三来
试出“游戏免费、道具收费”这套全新的赚钱模式。
一手正在变旧的牌,被他打成了改写整个行业的杠杆。
这一手,资本市场没看懂。
免费当年的第四季度,盛大出现上市以来的首次亏损,金额5.389亿元; 华尔街看空,市场上传出盛大资金链断裂的消息,公司开始裁员。
对于这些质疑,陈天桥的回应是,
那是他们不懂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时候,他一个人扛住压力,继续梭哈。
后来证明,他不但对了,而且对得厉害。
免费之后,盛大每个用户的平均消费不降反升,从一个季度的30元涨到了55元。而“游戏免费、道具收费”这套模式,此后更成了中国乃至全球网络游戏、手机游戏的主流玩法。今天几乎每一款免费玩、靠卖道具和增值服务赚钱的游戏,走的都是他当年蹚出来的那条路。
他靠《传奇》登上首富,又靠一次免费,
把这门游戏生意做到了极致。
可他却始终不肯为它骄傲,他心里装着的,是另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叫“
网上迪士尼
”。
四、网上迪士尼
在他的设想里,游戏、影视、音乐、新闻这些内容,应该被整合到一处,再通过一个终端,送进千家万户的客厅,变成一家人围着电视一起消费的娱乐。这件事,他从 2000 年创业刚起步,刚拿到中华网投资时就写进了战略,给它起名“
网上迪士尼
”。
游戏只是赚钱的工具,这个梦,才是他愿意全押的东西
。
为这个梦,他下了两步棋:
先拿内容入口,再造客厅终端。
1、闪电计划
第一步棋,落在新浪身上。
新浪是当时中国最大的门户,手握新闻和媒体的入口。拿下它,“网上迪士尼”就有了内容的半壁江山。陈天桥想要它,但他没有走公开要约那条路,他选了一种更隐蔽、也更凶狠的打法,这场收购在盛大内部的代号,叫“
闪电计划
”。
新浪的股权极其分散。总股本约 5047.8 万股,前十大机构股东里只有两三家持股超过 5%。这种分散,恰恰给了陈天桥可乘之机。按美国 1968 年的《威廉姆斯法》,任何人买入一家上市公司 5% 以上的股份,就必须向证监会披露。为了不打草惊蛇,他通过自己控制的四家公司分头建仓,每一家都压在 5% 这条披露线之下,谁也看不出背后是同一只手。
2005 年 2 月 7 日,新浪发布财报,预告下一季度营收将比上一季度大幅下滑,股价应声大跌。次日是农历大年三十,陈天桥趁着这个时机发起总攻,四家公司以每股 23.17 美元的价格大举吸纳新浪股票,又趁股价低位接连加仓,
持股一路累积到 19.5%
。
这个数字卡得极准。盛大和新浪都在开曼群岛注册、都在纳斯达克上市,按美国法律,一旦盛大持股达到 20%,两家就必须合并财务报表,盛大将成为新浪的实际控制人。19.5%,是 20% 红线之下他能拿到的最大筹码。
2 月 19 日,盛大向证监会提交 13-D 文件。这份文件,只有在收购方意图取得控制权时才需要提交。一夜之间,
盛大成了新浪的第一大股东
,陈天桥的意图也昭告天下。
但新浪不欢迎这位不请自来的大股东。2 月 22 日,新浪董事会抛出“
股东购股权计划
”,也就是华尔街惯用的“毒丸”。规则是:一旦有人持股超过 20%,或取得 10% 以上股份意图收购,新浪其余每一位股东都有权以半价大量增持新股。这意味着盛大只要再往前走一步,手里的股份就会被瞬间稀释。更厉害的是,董事会还握着随时调整触发条件的权力,等于一道随时能收紧的闸门。
毒丸之下,盛大进退两难:再增持,股权被摊薄;不增持,19.5% 最多换来两三个董事席位,进不了董事会、控制不了新浪。陈天桥被牢牢挡在了门外。僵持之后,盛大于 2006、2007 年分两次向花旗减持,退出了新浪。
这是“网上迪士尼”的第一步落子,他看对了内容入口的价值,却被一颗毒丸挡在门外,什么也没拿到。
这是第一次,他输了。
2、走进客厅
比起新浪,第二步棋才是“网上迪士尼”真正的核心:一个能走进客厅的终端。
从 2004 年起,陈天桥就在各种场合讲,要让中国家庭的数字娱乐从卧室走进客厅。这个终端,就是盛大易宝(EZ Pod),俗称盛大盒子,一个机顶盒,把网络游戏、影视、音乐这些内容整合进来,接上家里的电视,用一只遥控器操作,打通电信网、电视网和互联网。2005 年 7 月,盒子的雏形“盛大互动娱乐中心”在青岛的消费电子展上亮相;10 月 18 日,盛大在北京的国际通信展上正式发布 EZ 系列。为了给这个终端备齐内容,盛大斥资 4.5 亿元收购了边锋游戏、浩方对战平台等一批公司。
陈天桥又一次看见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把电视变成网络终端,靠卖硬件做入口、靠数字内容赚钱
。
其实他这些判断真的没问题,甚至是很超前,无论是苹果的 Apple TV ,还是各种电视盒子,都和他当年的创业类似。
和投资一样,
看对了,但看得太早了,也可能像是一个错误。
第一道坎
是产品本身。盒子用的是英特尔的芯片和微软的系统,本质上就是一台用遥控器操作的定制电脑,成本压不下来。2005 年 11 月 3 日,盒子主机 EZ Station 在浙江义乌的零售店试销,定价 6850 元,传言只卖出三台,销量始终没能突破两位数。很快,网上就有人贴出文章,说用 3000 元就能自己组装一台同样的盒子。
第二道坎
是用户。2005 年第一季度,全中国接入宽带的家庭不过 2833 万户,普及率仅 3.84%,七成以上的宽带下载速度还不到每秒 100KB。这样的网络条件,撑不起在电视上流畅地玩游戏、看视频。
一个需要家家有宽带才能成立的生意,建在了一片还没通水通电的土地上。
而真正一锤定音的,是政策。
电视屏幕这块阵地,从来不只是商业问题。IPTV,通过网络把内容送上电视,是电信和广电两大系统长期博弈的战场,内容的出版和发行又一向是敏感地带,稍有不慎就会触到红线。2005 年 5 月 14 日,上海文广拿到全国第一张 IPTV 牌照,而盛大不在这个牌照体系之内。2006 年 4 月 11 日,广电总局一纸《广电总局关于叫停 IPTV 的通知》发下来,函件以上海盛大为例,明确指出:
凡是未获许可证、把互联网内容搬上电视机的行为,一律叫停
。
而这,恰恰是盛大盒子整个商业模式的命门。一纸文书,把这个梦彻底扼杀了。盒子就此从盛大悄然退场。多年后,业内把它称作“
一个价值十亿美金的教训
”。
陈天桥后来这样复盘这场失败:
盛大最激进的地方在于,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启用了一支尚未准备好的团队,在超前的时段,去执行一件正确的任务。
这是他第二次失败,而此时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隐秘的裂痕。
五、停下来的人
1、死神并肩而坐
2004 年,盛大上市后不久。
一架从上海飞往北京的航班上,陈天桥突然被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攥住。心悸、胸痛、呼吸困难,一种“死亡马上就要降临”的感觉铺天盖地压下来。他以为是心脏出了问题,落地后反复去医院检查,医生却说,心脏没有任何毛病。
查了很久,最后确诊为:惊恐症,
一种急性焦虑发作
。这是患者会毫无征兆地陷入强烈的恐惧,觉得大难临头、就要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同时心悸、胸痛、出汗、颤抖,每次持续几十分钟,过程极其痛苦。它在长期高压力的人群里并不罕见,只是很多人发作过、被送进医院,都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他后来形容那种恐惧来袭的感觉:
像一个人突然拿刀刺中你的要害,你想阻止,却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刺越深。
那几年,盛大的竞争越来越激烈,政府对网游的监管越来越紧,他白天要面对市场,晚上要面对那个随时可能降临的死神。最严重的一段大概有三个月,每天傍晚看着夕阳落下,他就确信,
这是自己活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天,是最后一次看到夕阳
。
后来,惊恐症再次发作,这一回,他直接在飞机上晕了过去,落地就医,被正式确诊。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坐飞机——尽管他理智上清楚得很,飞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交通工具,可那种恐惧不归理智管。在高铁开通之前,他从上海去北京出差,宁愿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也不肯上飞机。
2、隔着黑暗的陪伴
在那些发作的夜晚,
雒芊芊
始终在他身边。
雒芊芊从不接受媒体采访,在盛大也甘居幕后。她毕业于中国金融学院,学的是国际投资,1999 年和陈天桥相恋两个月就结了婚,没披婚纱,没摆酒席,匆匆开始创业——这是陈天桥嘴里最大的遗憾。
盛大每年的员工大会上,他敬的第一杯酒,都是给她。
惊恐症最折磨人的地方,是它没有任何可见的伤口。雒芊芊说过一句话,道尽了这种病的残酷:
这个病没有物理表现,你不需要给他擦汗、不需要给他拿氧气瓶,发生的一切,完全是在大脑里。
陈天桥独自被困在一个旁人进不去的结界里。正因为看不见,陪伴反而成了一件极难的事。发作的时候,他的神经脆得像蛛丝,她越是“不存在”越好,为他担心、替他做事,都不能被他看到、知道。一次次发作的夜里,天黑了他要出门走路,她就跟着,一前一后走在黑暗里,谁也不说话,等着那阵恐惧自己从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身上离开。惊恐发作平均持续十分钟左右,到达顶点,然后退去。身处其中的人很难相信这么短就会过去,可它真的会过去。
这个习惯把全部筹码一次次推上桌的男人,这个在五年里成为首富的男人,到头来,
最需要是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他在黑暗里走完那十分钟
。
3、镜子里的人
2009 年,除了惊恐症,陈天桥又患上癌症,幸好还在早期,需要住院手术。身体彻底垮下来,没法和以前一样工作了,但这反而给了他停下来思考的机会。
他后来回忆,他的人生转变来得很突然,就是
一刹那
。那是在动完手术后第三天,他起身对着镜子刷牙,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我一辈子就要当自己是个病人,随时都要死掉吗?
就在那一刻,盘踞在他心里那么久的恐惧,突然就过去了。
想通的不止是病
。这些年他越往后做越不满足:游戏再成功,盛大一年赚几十亿,可那不是他要的东西。盒子的失败让
他对人生的判断起了变化
,身体的崩溃又把他逼到墙角。
医生的建议很直接:
保命唯一的办法,是远离一切让他紧张的东西。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必须离开
。
站上巅峰之后,他只想简单地活着,他关心的不再是业绩、创新、事业,开始将思考转向一些更根本的东西:死亡、痛苦、恐惧,他想知道更深层次的东西。为此,他打过一个比方:黄山很美,可去过之后,我也想去看看金字塔,你说是吧?
黄山,他已经登顶。接下来,他要去找别的山了。
六、放弃一座山,去做大地主
在陈天桥决定离开之后,雒芊芊说过一句鼓励的话,她说:很多人一辈子只能爬一座山,但你一辈子,也许可以爬好几座。
1、放弃一座山
陈天桥开始放下盛大。
2010 年,他放下一线业务,定居新加坡,把控股集团的总部从中国迁到那里,手里的盛大资产,陆续出售。
2011 年 11 月 22 日,在纳斯达克上市的盛大网络发布公告:陈天桥和妻子雒芊芊、弟弟陈大年,将以每股美国存托凭证 41.35 美元(合每股普通股 20.675 美元)的现金价格,收购在外流通的全部股份,交易总额约 23 亿美元。这是在美国上市的中国互联网公司里,第一例私有化交易。
2012 年 2 月 15 日,盛大网络从纳斯达克停止交易,正式退市。
陈天桥套现约 88 亿元。把公司从公开市场赎回,是因为他和华尔街早已话不投机。“
华尔街不懂中国互联网
”,这句话陈天桥说过,丁磊、张朝阳也都说过。在资本市场看来不值钱的那些非游戏业务,恰恰是他放不下的“网上迪士尼”。与其受制于股东和股价,他索性把整个公司私有化,退回自己手里。
2014 年 11 月,
他卸任盛大游戏董事长
,辞去在盛大的所有职位,把盛大游戏的股权也悉数卖出。
那个把他送上首富、又让他背上骂名的游戏帝国,他彻底松了手。
2、一团火散成满天星
陈天桥走了,盛大并没有就此烟消云散。
那家盛大此前为“网上迪士尼”埋下的种子里,有一颗叫盛大创新院,由陈大年主导,专做前沿技术。“网上迪士尼”这条路盛大没走通,可创新院和整个盛大体系里聚起来的那批人,后来四散各地,长成了一片星空。云计算的 UCloud、云存储的七牛云、语音识别的云知声,这些日后估值动辄上亿美元的公司,都和盛大创新院有渊源。
陈大年自己创立的 WiFi 万能钥匙,用户数后来突破数亿,估值一度高达 80 亿美元。
从盛大走出去的人,愿意叫自己“盛斗士”,
阿里的张勇
、
腾讯的姚晓光
、
趣头条的谭思亮
、
快播的王欣
,名单很长。据不完全统计,到 2018 年年中,盛大系创业者创立的企业已经超过 280 家,其中有多个独角兽级别企业。
2017 年一场盛斗士大会,从五湖四海赶来的人挤满了会场,“消失”多年的陈天桥,通过视频连线出现在大家面前,谈起当年卖掉盛大游戏的心路。
那个最早想打通游戏、影视、文学、音乐,做一座“网上迪士尼”的人,自己没把这座迪士尼建成,却在无意之间,为中国互联网育出了一整代创业者。他亲手要造的没造成,亲手撒下的种子,却开花结果在别处。
3、大地主
此时的陈天桥,开始选择在美国当大地主。
2015 年,他通过一家投资机构,花 8500 万美元,从美国的富达国民金融手里,买下了俄勒冈州一片约 19.8 万英亩、合 800 平方公里的林地。这片俄勒冈林地里最值钱的一块,叫 Bull Springs Skyline Forest,约 32995 英亩,木材九成以上是北美重要建材黄松,紧挨着俄勒冈中部的德舒特国家森林公园,只占他全部林地的约六分之一。单单这一块在 2019 年的挂牌要价就达 1.27 亿美元——卖掉它,几乎就能收回他当年买下整片林地的全部成本。到 2026 年初,整片林地以“高喀斯喀特林地组合”为名整体挂牌,开价 2.27 亿美元。
2024 年,美国《土地报告》杂志公布全美百大土地拥有者榜单,陈天桥以这 19.8 万英亩林地排在第 82 位,
同时是全美第二大外籍土地拥有者
,仅次于加拿大的欧文家族——后者在缅因州拥有超过 120 万英亩林地。
此外,他在加拿大安大略省还握着约 50 万英亩、合 2000 平方公里的林地;2018 年,他和雒芊芊又以 3900 万美元,买下曼哈顿东 69 街的
范德比尔特大厦
。
一个中国人在美国坐拥这么大一片土地,惹来了不小的政治声浪。榜单曝光后,有美国国会议员致信财政部长和农业部长,要求“
跟踪、审查、限制
”陈天桥,也有议员喊出不该再让中国人多买一英亩美国农田。但情绪归情绪,事实是另一回事: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对这片林地做过审查,最终认定不涉及国家安全问题。林地本身也牵着一段旧账,它原是 2006 年从一桩破产案里被接手、2015 年才打包卖给陈天桥的,当地的环保组织二十年来一直想把这片紧挨着小城本德的森林买回去做永久保护地。一块被资本几度转手的森林,成了远方一个中国资本家和近处一群美国居民共同惦记的地方。
从分秒必争的网游,到生长以百年计的森林,这中间隔着的是
陈天桥的彻底转变
。
游戏
是这世上跑得最快的生意,今天的爆款明天就可能过气;
林地
,要的是几十年的耐心,木材在地里慢慢长,不慌不忙,也不太理会外面的涨跌。
一个曾经用最快速度拿到一切,最后把财富放进了世上长得最慢的东西里。
七、隐形资本家
林地是慢钱,可陈天桥并没有真的闲下来。在森林之外,他换了一副身份重新入场,不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企业家,而是藏在幕后的资本家。
早在 2009 年,他就已经决定把盛大转型成一家投资控股公司。游戏、文学、视频这些业务陆续剥离之后,盛大集团彻底变了形,主业变成了三块:
公开市场的股票投资、风险投资和房地产
。
盛大资产管理设在新加坡,管着约 80 亿美元的净资产。他给自己请来的人也都是行家,集团总裁邱文友,是美银美林的前董事总经理。他给盛大定的目标,是做一个“造王者”。而他出手的方式,带着鲜明的个人印记。
1、专挑落难的好货
陈天桥抄底的,是那些跌进谷底的行业标杆。
2016 年 5 月,全球 P2P 网贷的鼻祖 LendingClub 出事了。公司在内部审查中发现有 2200 万美元贷款违规出售,联合创始人兼 CEO 拉普朗什被迫辞职,股价单日暴跌近 35%,市值缩水到不足 20 亿美元,相比 2015 年上市后 27.98 美元的最高价,已经蒸发了约 85%。高盛和杰富瑞宣布不再投资它的贷款,美国财政部又发白皮书警告 P2P 模式。
坏消息一个压一个。
就在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时候,陈天桥进场了。5 月 23 日的监管文件显示,他通过四家公司,花约 1.487 亿美元买入 2900 万股 LendingClub 股票,外加价值 1119 万美元的期权,行权后持股可达 11.7%。消息一出,LendingClub 股价当天涨了 8%。不计期权,他的买入成本约合每股 5.12 美元。
此后他一路增持,当年就超过 15%,到 2017 年底加到 20.2%,做成了 LendingClub 的第一大股东。
同样的剧本,在另外两家公司上演。
2016 年 4 月,他从对冲基金 Trian 手里接过百年资产管理巨头美盛集团 9.9% 的股份;年底增持到 15%,成为美盛第一大股东,承诺三年内不再增持、不发起委托书征集,另外还答应投资不低于 5 亿美元的美盛产品,自己以副董事长身份进了董事会。同一年,他又拿下了三百年历史的
拍卖行苏富比约 10% 的股份。
在这个过程中,那个思维活跃的陈天桥还在,他甚至有过更天马行空的设想:把毕加索的名画证券化,一幅一亿美元的画拆成一亿股、每股一美元,普通人买上一百股,就拥有了一个毕加索的投资组合。
他看上这些公司的逻辑是一致的:
行业里数得着的牌子
,被一桩丑闻、一波恐慌或者一场行业逆风打到了地板上,价格远低于它本来的分量。
在别人恐惧时,捡起被错杀的好货。
2、看对,未必赚到
这些公司后来怎么样了?
苏富比在 2019 年被法国电信媒体大亨 Patrick Drahi 以 37 亿美元私有化收购,收购价每股 57 美元,较停牌前溢价六成。美盛在 2020 年被富兰克林资源以近 45 亿美元收购。两家都在一场溢价的并购里,给了股东体面的退出,盛大也随之兑现离场。
可那个他下注最重、做到第一大股东的
LendingClub
,没有给他想要的结局。这家 P2P 鼻祖始终没能重回上市初期的高光,后来干脆收购了一家银行、拿下银行牌照转型,2021 年关停了 P2P 借贷平台,它没有暴雷,而是悄悄告别了那个让陈天桥看好的故事。他抄在了谷底,却没等来那场反弹。
他挑的都是行业里响当当的牌子,抄底的时点也压得很准,全球第一的 P2P、三百年的苏富比、百年的美盛,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
可“看对”和“赚到”之间,还是有很大的距离,有意思的是他的
下注规模
,和当年收购新浪一样,他在重仓的理解上和索罗斯应该很有共同语言。
八、向内的宇宙
陈天桥这辈子赢下的东西,都在身体之外。可有一样东西,他用再多的财富也没办法买回来:他自己健康的大脑。
2004 年第一次在飞机上被恐惧攥住,后来的反复发作,一个习惯了把账算清楚再下注的人,第一次撞上一件他算不清、也压不住的事,而它就长在他自己的颅骨里。
当恐惧接管身体的时候,大脑里面究竟在发生什么?陈天桥特别想知道。
1、最后的黑箱
离开中国之后,陈天桥在新加坡花了好几年,琢磨自己的下一步。他见了很多人,斯坦福、哈佛、加州理工、麻省理工、卡内基梅隆、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新加坡国立大学的校长,他都谈过,光是为了把脑科学这门学问学进去,前后算下来,他见过的科学家接近三百位。
22016 年底,陈天桥和雒芊芊创立 Tianqiao and Chrissy Chen Institute,简称 TCCI,并承诺拿出第一笔 10 亿美元,长期支持脑科学研究。它不是某一所大学里的单一研究所,更像是夫妇二人后半生押注脑科学的总平台:
钱从这里出去,项目在世界各地落地
。
第一笔真正落地的大钱,给了加州理工。
2016 年 12 月,陈天桥夫妇向 Caltech 捐赠 1.15 亿美元,启动 Tianqiao and Chrissy Chen Institute for Neuroscience at Caltech。这笔钱可以理解为那 10 亿美元长期计划中的第一块基石:TCCI 是出资和组织平台,Caltech 则是它选择的第一个核心科研阵地。这个研究所的主任是神经科学家 David J. Anderson;而五个交叉研究中心之一的脑机接口中心,则由 Richard Andersen 负责。后者长期研究如何从大脑活动中解码人的运动意图,帮助瘫痪患者用意念控制机械臂。后来陈天桥持续押注脑机接口,这条线索在这里已经埋下了伏笔。
陈天桥说:“
创立盛大,想了三天,投入脑科学研究,想了三年。三天的思考,成就了盛大十年传奇;做脑科学研究,可以生死与之。
”
为了盯紧这笔钱,他和雒芊芊干脆搬了家,一段时间住在硅谷,一段时间住在纽约上东区,亲自督导。
国内这一头也没有空着。2017 年,TCCI 和上海周良辅医学发展基金会一起,组建了上海陈天桥脑疾病研究所,与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签了战略合作,一期投入 5000 万元,预计总投入 5 亿元;他还和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合作,建起人工智能与精神健康前沿实验室,做出了“虚拟心理治疗师”这样的项目。这个上海的机构后来升级成了 TCCI 转化中心,专做脑健康和脑疾病治疗的成果落地。
脑科学大概是所有基础科学里最难评估、也最难投的领域,投资周期长,结果还没法量化。他打过一个比方:“我要在马拉松比赛跑了五米的时候,就预测他是不是一个好的马拉松选手,但这对于脑科学领域而言很难做到。你知道你的判断可能会错,可能十年回来,说不定就不回来了。这钱会浪费,但你也必须得做。”他对自己的态度也很淡然,说这是“千金买马骨”。
俄勒冈那片林地至少会随着木材一年年长大、随着地价一年年涨;这 10 亿美元砸下去,可能连一根马骨都买不回来。
3、二十年,三十年
把钱投进研究所之外,陈天桥还直接下场,押了
脑机接口
。
第一个
是脑虎科技。创始人陶虎是中科院出身的科学家,带着一支团队,做侵入式的柔性脑机接口,把马斯克的
Neuralink
当成全球性的赶超目标。脑虎第一次找钱的时候并不顺:见了好几家风投,投资人倒是有兴趣,可一听说商业化要十年以上,纷纷打了退堂鼓——大多数人能接受的回报周期,是五到八年。陶虎几乎想放弃。
转机来自2020年的一通视频电话,对面是陈天桥。陈天桥问他,脑机接口要用到健康人身上、去增强大脑,大概要多少年。陶虎说,十年吧。陈天桥的回答是:“十年怎么可能?二十年、三十年你能做成就很好了。钱你拿去,放心研究吧。”一个小时的沟通,他当场拍板投了 3000 万元,还告诉陶虎,要是失败了,就当是他支持科研的一笔慈善。脑虎成立之初的几轮融资,陈天桥旗下的盛大全部参与,既是天使轮唯一的投资者,也是最大的机构股东。
更难得的是,他用两个身份同时托着陶虎:作为慈善家,让天桥脑科学研究院扶持科学家陶虎的研究;作为投资人,让盛大孵化创始人陶虎的公司。
这份耐心后来等到了东西。2020 年,陶虎带着植入小白鼠脑中的第一代产品在 TCCI 国内首个前沿实验室亮相;2024 年 12 月,脑虎联合华山医院神经外科的吴劲松团队,为一位语言区长了肿瘤的癫痫病人植入 256 通道的柔性脑机接口,做成了国内首例高通量植入式脑机接口实时合成汉语的临床试验;
2025 年初,脑虎成了全球唯一能同时实时解码运动和汉语的植入式脑机接口企业。
另一个
是 Synchron。这家公司和 TCCI、Neuralink 都在2016年成立,走的是另一条路。Neuralink 要开颅,把电极直接植进大脑;
Synchron 不开颅
,它顺着血管走,用导管经颈静脉把一个叫 Stentrode 的小装置送进大脑。盛大投资团队和 TCCI 一起押了它。脑机接口要进大脑,趴在墙上听不高效,炸开城墙有风险,但还可以顺着护城河走“水路”,城里城外,是人就要用水;脑里脑外,是器官就有血管。后来贝索斯和盖茨也把赌注押到了 Synchron 身上,和盛大成了同一批股东。
侵入式的脑虎,半侵入式的 Synchron,两条进入大脑的路,陈天桥都押了。两边都对标着马斯克。
只是比起马斯克那种开颅的激进,他似乎更偏爱风险小一些、离健康人更近一些的路子。
4、证无我
陈天桥信佛。可他原本是个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人。早些年雒芊芊会去和一些佛教大师交谈,他总对太太说,这是浪费时间。直到 36 岁那年生了那场大病,他忽然觉得,佛陀说得很对。他后来这样回忆当时的困惑:“
我很富有,我想要的一切都已经有了,包括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那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开心呢?为什么我会发作恐慌症呢?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满足感呢?
”
佛教给这种困惑一个解释:人被贪、嗔、痴这“三毒”困住了。陈天桥举过一个再日常不过的例子:我看到一碗红烧肉,理智明明知道要控制“三高”、不能吃,可就是控制不了那点贪欲。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欲望可以如此强大,直接跳过你的理智,去支配你的行为?这正是佛教想帮人解开的结,也正是脑科学想弄明白的事。区别是一个用打坐和教化去试,一个用显微镜和电极去试。
TCCI 的口号,就叫“
改变感知,改变你的世界
”。
从最初想替人减轻病痛,到好奇人的意识和感知是怎么产生、怎么运作的,再到动了一个更大的念头,用科学去证明佛教所说的“无我”,他说自己用了三年。他想证明给世人看,所有那些迷乱人眼、让人执着、让人争执、让人生出贪嗔痴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他觉得,这或许是以科学为工具的一次“最大的讲法”。雒芊芊说他这是“悲壮”,倾尽所有,去证明一个自己早已笃信的结果。
但他到底不是个执迷的教徒。“相比于人们对佛法未必可靠的解读,他更相信科学。”他说得很直接:“
如果科学的发现和它(佛教‘无我’)是不一样的,那我会选择科学。
”有我,还是无我,这是两种可能的终极答案,或许永远没法证明,他也并不执著,哪一种他都能接受。
他对财富也更加淡然,“
除了留百分之二到三的钱给我的孩子们,我会全部捐光
。”这件事的难度,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于是常拿愚公移山来形容。这个比方传到了女儿耳朵里。他的小女儿听爸爸说脑科学研究是愚公移山,有一回去寺庙拜菩萨,嘴里默默念着什么。陈天桥问她许了什么愿,她说,她许愿要发明一种抗衰老的药,让爸爸不会老去,好继续移山。
5、富爸爸
1.15 亿美元捐给加州理工的消息一传回国内,舆论炸了锅。这件事一度冲上热搜,批评几乎一边倒。
反对声音最大的,是以
北京大学教授饶毅
等科学家。他们认为,陈天桥夫妇选择在生物学和神经科学都历史悠久的加州理工支持脑研究,而不投上升期的中国,是一个典型的错误。饶毅说,美国每年投入神经科学研究的国家经费约 50 亿美元,中国只有 2 亿美元。中国科研那么缺钱,你为什么要把钱捐给老外?
也有持中立态度的人。中国科技大学教授薛天对媒体说,对富人的捐款不该追加道德约束,捐给加州理工促进的是全人类的科学,本身是件好事;陈天桥的钱若投到中国,格局或许能更大,但不确定性也会更多。他把话锋掉转过来:
我们更应该自省的是,国内有什么样的制度和机制的欠缺,阻碍了这类科研捐赠
。
面对质疑,陈天桥没有退。他向第一财经强调:“
中国科学缺钱不是我的错!我们也在非常认真地和中国高校谈合作。
”至于为什么是加州理工,他的理由是:那里的脑科学最先进,“传球当然要传给离球门最近的人”。
陈天桥和雒芊芊并非头一回做慈善,早年他们就资助过中国和蒙古的儿童医疗项目、贫困家庭的教育,也为中国的灾后重建出过钱。捐加州理工的同一年,他在上海建起了脑疾病研究所,和华山医院、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都签了合作。2017 年,他作为全国政协委员上两会,带去三份提案,其中就有“在全国建设几个超大规模的脑科学基础研究基地”“建立海外研发基地、在全球范围内招募顶级科研人员”这样的建议。那些联名表达过看法的青年脑科学家,他的团队事后也主动联系,听取意见。
这是一场算不出对错的冲突。一边,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朴素民族情感,是一个穷国对每一笔科研经费的珍惜;另一边,是基础科学本就属于全人类、私人财产可以自由处置、把球传给离门最近的人的逻辑。两边都站得住,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天桥自己,倒是早就不在意外界怎么说了。
而就在他一年年往大脑深处走的时候,一个新东西冒了出来。2023 年,大语言模型横空出世,陈天桥脱口而出,这是“
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没有之一
”,GPT 最大的意义,是证明了人类可以创造智慧。他随即给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定下一个新战略,叫“
All in AI for Brain Science
”。
理解大脑,和创造智慧,在他这里,本就是一体两面。
九、碳基与硅基的交汇
2025 年 10 月,旧金山。一场叫“AI 驱动科学”的研讨会上,台下坐着三位诺贝尔奖得主:2025 年的化学奖得主奥马尔·亚基、2024 年的得主大卫·贝克、2020 年的得主珍妮弗·杜德纳,还有图灵奖得主、斯坦福大学第十任校长、谷歌母公司 Alphabet 的现任董事长约翰·轩尼诗。会议由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合办,到场的顶尖学者和产业领袖有近三十位。站上台做主题演讲的,是陈天桥。
他在台上宣布,拿出 10 亿美元算力,支持全球科学家的人工智能研究;又第一次系统讲了一个他自己造的词——“
发现式智能
”,并说,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通用人工智能。2023 年大语言模型出现时,他说那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明,给天桥脑科学研究院定下“All in AI for Brain Science”的战略。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要看懂硅基的智能,就得自己走进去。
于是他先做了投资人,又做回了那个亲手下场的人。
1、不投大模型,自己做一个
下场之前,有一次擦肩而过的对话。
陈天桥曾经和梁文锋谈过四个小时
。那时梁文锋还没创立 DeepSeek,也说不准自己做的事能不能赚钱,婉拒了陈天桥的投资。可正是那次长谈,让陈天桥动了亲自做大模型的念头,既然看好,与其等着投一个还没影的公司,不如自己干。
到 2025 年底,他已经直接投了一百多家 AI 创业公司,从算力、数据,到推理、应用,铺在不同的层面上;又拿出 10 亿美元,办了一个专做“发现式智能”的孵化器。但真正费心血的,是他自己带队做的那几家。
其中,
MiroMind
是和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副教授代季峰联手做的。代季峰从微软亚洲研究院到商汤科技,一直扎根在计算机视觉,主导过 InternVL 这样的开源项目。两人 2025 年凑到一起,目标是做发现式智能和“通用求解器”。MiroMind 的智能体在一个叫 FutureX 的全球实时预测榜单上连着几周拿了第一,这个榜不考做题,考的是预测真实世界里还没发生的事,比如算准某个时间点网球世界排名第四到第六位会是谁。它旗下的旗舰模型 MiroThinker,最新一代只有 300 亿参数,却在复杂推理上跑赢了万亿参数的大模型,响应还更快。围绕“发现式智能”,他名下还铺开了一串:做开源记忆系统的 EverMind、做数字人框架的 Mio、研究类脑大模型的尖峰智能实验室,以及 Tanka、Theta 这些 AI 原生应用。一个叫 MiroFish 的项目,他投了 3000 万元,登上了 GitHub 全球趋势榜的榜首。
钱怎么投,他立了规矩。盛大永远做 MiroMind 的“保底投资人”,欢迎认同长期价值的第三方进来,但盛大兜底,免得公司因为短期缺钱就动作变形。他把这笔钱叫“耐心资本”,没有季报的压力,也不急着退出。他说硬科技创新没法用互联网那一套来量,“如果仍然用互联网投资那套做法,需要对赌、需要马上拿证、需要立刻产生收入、需要马上上市,这种投资对于真正的科创企业会是一个双输的结果。”
2、文科生和理科生
钱铺出去之后,他自己琢磨出一套对 AI 的判断。这套判断,和当下大多数人不一样。
过去一两年,大模型的语言能力突飞猛进,写作、总结、对话、解题越来越像人,跑分一刷再刷。很多人因此觉得,模型既然能像人一样聊天解题,通用人工智能也就快了。陈天桥的看法是:
这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他打了个比方:今天主流的大模型,更像是“文科大模型”。它以语言生成和文本的连贯为中心,长处在“模拟”,读得懂委婉和修辞,写得出漂亮文字、逼真对话、动人故事,会像电、像水一样,变成教育、沟通、内容生产的新基础设施。可即便它能解奥数、拿高分,这些胜利大多发生在封闭系统里:题目定义清楚、规则固定、对错可判、反馈即时。在这样的条件下,能力靠工程化就能放大。但真实世界不是封闭的。
他想要的是另一种,“理科大模型”,一个以因果为核心的模型。他给 MiroMind 定的目标,是让 AI 在长链条的严肃推理里真正做到逻辑可靠:从第一性原理出发,要求系统在长达 300 步的推理链里,每一步都接近 99% 的准确,且每一步都可验证、可追溯,最后形成一个能被现实世界确认或否决的闭环。这个要求有多苛刻,他自己算过一笔账:哪怕每一步都有 99% 的准确率,连乘 300 步,到最后只剩不到 5%。所以他给团队定的,是每往前 100 步还能守住 99%,就算一次小胜。
这套理科大模型,他不打算靠堆算力堆出来。在旧金山的台上,他说:“真正改变智能的下一个算法不会出现在数据中心,它会出现在笔记本电脑上。”MiroThinker 用 300 亿参数跑赢万亿参数,就是这句话的注脚——他赌的是效率和结构,不是蛮力。发现式智能在他那里,不是更聪明的聊天工具,而是能提出问题、而不只回答问题,能理解规律、而不只预测结果的东西。
他给 AGI 重新下了个定义:它的意义不该是“取代人类”,而是“进化人类”。
3、系统的融化
陈天桥把 AI 带给商业的冲击分成三段。
第一段叫 AI 赋能,多数公司还停在这里,是在旧流程上加 AI,加法逻辑。
第二段叫 AI 原生,是从第一性原理出发,让流程、组织、产品一开始就为 AI 而设计——他形容那是“系统的融化”:组织不再需要厚重的骨架,数据、人才和资源像水一样在模型和行动之间流动,随需聚合,随需分流;世界从“人是 CPU”,变成“AI 是 CPU,人只在上层做策略和处理例外”。
第三段叫 AI 觉醒,AI 开始自发地探索,人类逐步交出执行权,甚至交出定义对错的权力。
这不只是讲给别人听的框架。他自己立了一条规矩:盛大现在不管做什么新业务,只用 500 人。做不成,就靠提升内功、靠 AI 赋能,而不是盲目扩张。他说二十年前创业是被资本推着走、不断迎合市场,如今他有足够的钱,可以自上而下地想:未来人类会遇到什么问题,然后分解问题、找人、定分工。“以前是我拉着所有人走,现在是我被人才推着走。”
当 AI 比人还懂对错,人凭什么还存在?陈天桥的答案,落在 AI 学不会的地方。他对第一财经说,面对那些近乎完美的“数字生命”,人类最后的堡垒,是那些不理性的情感,以及敢于做出选择、并为之负责的勇气。这话他也对自己的孩子讲:“你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敢于承担。做错了就要勇敢承认错误、承担后果,看到同学被霸凌了,就要勇敢站出来。”理由很简单——只有勇气和担当,是 AI 不具备的。计算会越来越便宜,机器会越来越聪明,可担责这件事,机器接不了。在他看来,AI 该怎么被人用、谁有权接入它,是未来要面对的最核心的伦理问题。
4、马斯克向左,陈天桥向右
它和马斯克的分野,一目了然。
Neuralink 要开颅,把电极植进大脑,靠点对点监测神经元,最多能覆盖大脑皮层的千分之一点三;元旦前后,Neuralink 一边宣布 2026 年要大规模量产,一边还在应对电极脱落的争议。
格式塔走的是另一条——不开颅,用超声波。“写”,靠相控阵无需开颅就能精准调控特定脑区,给慢性疼痛、抑郁症、阿尔茨海默这类全脑环路的毛病提供新的干预办法;“读”,靠超快超声成像,记录脑微血管的血流信号,间接解码神经活动。临床上已经有了数据:调节前扣带皮层后,慢性疼痛明显减轻,效果能持续七天。公司已经和华山、协和、华西等医院搭起合作,计划 2026 年底启动药监局的注册流程,第一款产品对准慢性疼痛。
“格式塔”这个名字,取自德国哲学和心理学里的概念 Gestalt,意思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彭雷的想法是,要真正理解大脑,得把它当成一个整体来研究,而不是一个个功能区的简单叠加。这个念头,和陈天桥那套“理科大模型”在底层是相通的——一个要读懂大脑的整体,一个要让机器抓住世界的因果,两者都在反对同一种东西:只做局部的模拟、表面的拟合。
他打算把当年买下的那 70 万英亩林地,用来给数据中心供应不间断的清洁能源。当年为了对抗通胀、图个长期安稳买下的树林,如今要去喂养那些昼夜不停运转的机器。从树到电,从碳到硅。
把这三十年连起来看,他做 AI 这件事,骨子里和年轻时那个赌徒,是同一副心性,又彻底不同。
同的是那股劲。他说过,“30 岁做的事,如果 40 岁还在做,我会觉得人生很失败。”五十出头的人,已经在爬第三座、第四座山。从游戏到脑科学,再到人工智能,他始终在往一个别人看不清的方向走,也始终在听见自己说“二十年、三十年”,把回报的标尺,一次次往后挪。
不同的是赌注的性质。前半生那些赌局,他要的是赢,赢了成首富,没赢的也总惦记着扳回来。脑科学和 AI 不是这样的赌。这两件事,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靠它们再赢一次,甚至做好了什么都拿不回来的准备:
一个赌了半辈子输赢的人,到了后半场,押上的是一件赢不赢都得做的事
。
在投资领域,或许也不是为了赢,而只需要做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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