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都是AI，我们抬头看看康德｜十分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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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2026-07-13T19:20:14+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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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之用是为大用——《庄子・人间世》。
文中所有内容仅代表主播个人观点，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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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在抢哲学家
澎湃新闻最近有一篇访谈，采访耶鲁大学哲学教授丹尼尔·格雷科，标题叫《硅谷为何争抢哲学家？AI生成内容越廉价，判断力越是稀缺能力》。
硅谷各家科技公司开始设立哲学家职位，DeepMind、Anthropic都有全职哲学家团队，核心学者承担全公司的AI哲学治理职能。
各家公司除了抢懂技术的人，还在抢哲学家和伦理学家，专门研究AI到底有没有意识这类问题。
《经济学人》也发表文章说，失业的程序员们注意了，AI哲学家这行看来有的是活干；谷歌DeepMind的老板哈萨比斯也公开说过，社会需要像康德、维特根斯坦、亚里士多德这样伟大的哲学家，来引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还有一组数据跟我们每个人的相关性可能更大，那就是失业率。
纽约联储有一份专门统计应届毕业生就业情况的报告。学计算机的失业率，明显比学哲学的高。在被引用最多的一版数据里，计算机科学的失业率是6.1%，计算机工程更高，7.5%，而哲学只有3.2%。
也有人说这个数据夸大了，一是学计算机起薪还是高得多，二是学计算机也比学哲学的从业者更多。但是，一个数字如果跟想象出入很大，那么它到底该怎么看，这件事本身就很“哲学”。
说到底，毕竟基于神经网络的大模型，原理就是模仿人脑的作品。物理上它是基于神经生物学和认知神经科学设计出来，而哲学作为人脑碳基智慧的最高抽象，硅基智能是不是也可以借鉴？
哲学是人类行动最底层的设置
哲学（philosophy）这个词，源自希腊语philo（爱）+sophia（智慧），在词源学上的本义就是 “爱智慧”。
所谓人工智能，其中的智能是利用信息、形成认知和行动的关键，那么智能的最高形态就是智慧。而哲学讨论的正是关于智慧的问题，关于我们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问题。
在投资里，哲学其实也必不可少。
像国外一些大型投资机构介绍自己的时候，都从介绍投资哲学开始：你如何认识世界，如何认识市场，因为投资哲学决定了你的投资框架和行动，而不仅仅是用什么数据、用什么估值方法进行投资。
哪怕是同样的价值投资、成长投资、量化投资、系统化投资，各个派别底层的投资哲学完全不同，就会导致他们身处同样的环境，什么有价值，什么是真正的风险，对一些看似约定俗成的概念，理解就完全不一样。甚至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认识都会完全不同。
所以哲学有可能是我们每个人行动最底层的设置。不管我们有没有意识到。
西方哲学两千多年的发展，有一条清晰的主线，那就是两次核心转向，划分出两大核心研究领域：本体论与认识论。
古希腊是本体论的时代。彼时的哲学家目光望向整个客观世界，一心想要回答一个根本问题：世界本身究竟是什么？
他们不断追问万物由何种本原构成、世间一切事物遵循怎样恒定的运行规律。泰勒斯说万物源于水，德谟克利特提出原子是构成万物的最小单元，全都是围绕本体论展开的思考。
等到近代，哲学发生了一次划时代的转向，研究重心从 “世界” 挪到了人的认知本身，也就是认识论阶段。
哲学家意识到：如果我们连自己能否准确认识世界都无法证明，直接讨论世界本质便是空中楼阁。于是思考的核心彻底改变，哲学家们不再纠结世界本身的样貌，转而探究我们依靠什么感知、思考世界，又如何形成真实、可靠的知识。
比如我面前这杯咖啡。本体论关心的是这杯咖啡到底是什么，由什么构成。认识论关心的是，我凭什么相信我看到的这杯咖啡是真的，而不是我的眼睛骗了我？
一旦进入认识论的讨论框架，主体与客体便产生互动，纯粹、脱离观察者的绝对客观不复存在。
一、本体论阵营：万物存有可被触及的固定本质
本体论的核心共识是，万事万物都拥有客观本质，且人类有办法认知、抵达这份本质。柏拉图提出灵魂回忆说，主张人能够触及完美、永恒的理性世界；黑格尔同样坚守这条路径，二者都是典型代表。
如今 “本体论” 一词频繁出圈，源头是著名的AI企业服务公司Palantir的核心方法论。这家由彼得・蒂尔2003年创立的企业，名字取自《指环王》中的真知晶球Palantír：这是精灵费艾诺打造的黑曜石水晶，能够跨地域观测、远程通讯，却极易被索伦这类强大力量操控，萨鲁曼便因晶球迷失、被腐化。
Palantir的本体论已经不是简单的底层数据模型，而是整个企业本身的数字原生模型：它同时对业务对象、行为、规则统一建模，把静态数据存储，升级成一套可以完整复刻企业真实运转逻辑、具备动态描述能力的语义体系。在此基础上叠加 AI 能力，才能真正落地业务、流程层面的智能化赋能。简单来说，就是用代码搭建一套抽象的业务本体框架，再依靠 AI 释放价值。
资本市场层面，这家公司此前估值热度虚高，市销率一度突破百倍，如今回落至五十倍左右，走势和SpaceX 相近。虽然当下市场目光多集中在算力基建、半导体赛道，但Palantir依旧是To B AI落地领域最成熟的标杆企业之一。
二、对立阵营：不存在所谓先天本质
和本体论观点完全相反的流派认为，事物不存在先天、固定的本质。中世纪奥卡姆的威廉（对！就是那个奥卡姆剃刀的发明人：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代表的唯名论提出：世间只有一个个具体实物，所谓 “本质”，只是人类为了方便概括创造出的名词；到现代存在主义，萨特进一步延伸观点：人没有与生俱来的预设本质，人的本质不是先天存在等待被发现，而是依靠自身一次次选择，亲手创造出来。
三、康德的折中第三条路：事物有本质，但人类永远无法完全触及
除 “本质可被认知” 与 “不存在本质” 两种观点外，康德给出了第三种答案：物自体本身拥有客观本质，但人类的认知框架存在天然边界，我们永远无法完整、彻底地抵达事物真正的本质。
接下来我们讲讲康德。
一副摘不下来的眼镜
康德在哲学领域的地位，堪比牛顿之于物理学，是承前启后、重塑整个学科根基的关键人物。
康德承认，事物背后的确存在真实的底层根基。但人类与生俱来自带两层认知滤镜：
第一层是时空直观。时间和空间并非客观世界自带属性，而是我们感官自带的感知模板，我们看到的一切事物，都会自动被赋予位置与先后顺序；
第二层是十二知性范畴，相当于大脑内置的12套逻辑规则，包含数量、性质、因果、存在关系等。依靠这套框架，我们才能把碎片化的感官印象整理成有逻辑、可理解的经验。（出自康德《纯粹理性批判》）
这两层认知滤镜就如同一副永远无法摘下的有色眼镜，我们所见的一切，都是被这套框架改造过后的 “现象”。
而藏在现象背后的物自体真实存在，却永远超出人类理性能够抵达的边界。
近代这场始于17世纪的认识论转向，在康德手中完成了一场哲学界的 “哥白尼式革命”：人类无法穿透表象触及物自体，只能认识经过认知加工的现象。
这就好像你戴了一副红色墨镜看世界，看到的一切都是红色的。
你能说世界是红色的吗？
不能。你只能说，我看到的世界是红色的。
传统本体论追问 “世界本身是什么”，至此彻底被转化为认识论问题。
康德认为，每个人自出生起，就永久佩戴着时空与范畴这副先天 “眼镜”。我们从未直接窥见世界的本真本质，所有认知都是经过先天认知结构过滤、重塑后的表象。
极简生平：活成钟表的18世纪哲学家
伊曼努尔・康德（1724~1804），18世纪德国哲学家，一生作息规整到近乎刻板。
出生于哥尼斯堡，一生几乎未曾离开这座小城；终身未婚，社交极简，生活节奏精准如计时器，当地居民甚至依靠他每日固定时段的出门散步来校准钟表，数十年从未打乱。坊间流传他仅两次打破一成不变的作息：一次是沉浸阅读卢梭《爱弥儿》，舍不得出门散步；另一次是听闻法国大革命爆发，心绪激荡打乱了日常安排，堪称J人鼻祖。
家里是普通工匠家庭，父母信虔诚的基督教，从小教他敬畏道德，心中有善恶底线。这一点深刻影响了他后来的哲学。
大学读自然科学和哲学，毕业先去有钱人家里做家庭教师，一干十几年，四十多岁才当上大学教授。
早年他喜欢研究天文、物理，相信科学。
后来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矛盾。
科学证明万物都有固定因果，人没有自由。但道德、良心又必须承认人拥有自由。
两件事没法同时成立。
康德耗时半生写下三大《批判》（《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只有一个总目标：调和自然必然与人的自由，调和科学因果与道德责任。
认知世界时，经验和理论究竟谁更重要？这是经验论与唯理论两派缠斗数百年的认识论核心分歧，而康德的理论，完美完成了两派思想的融合与调和。
被休谟从迷梦中叫醒
年轻时的康德是牛顿的铁粉，坚信科学可以解释一切。他后来自己也承认，早年一直处在独断论的迷梦里，无比相信科学，认为世间一切都能用理性和物理规律解释。
直到他读到休谟。
这里需要说明：康德和休谟终生未曾谋面、没有任何交流。休谟1776年去世时，完全不知道康德这个人的存在。所以这场思想碰撞，并不是一场当面辩论，而是康德对休谟思想的一次单方面隔空回应。
休谟提了一个问题：你们天天说因果因果，凭什么？
他举了台球的例子：我们看到白球撞上红球，红球随即滚动，便理所当然认为是白球的撞击导致了红球运动。
但休谟提出了质疑：我们真正亲眼所见的，只有“撞击”和“滚动”这两个先后发生的独立事件。哪怕重复观察一万次，我们看到的也只是一万次先是撞击，然后是滚动，我们其实并没有看到所谓的因果关系。
在休谟看来，世间本没有既定的因果。所谓因果律，只是人类长期观察重复现象后，下意识形成的心理习惯，是我们自己脑补出来的规则。
康德读到这里，用他自己的话说，休谟把我从独断论的迷梦中唤醒。
于是这个每天准点散步的人沉默了。将近十年没有发表重要作品，朋友都以为他江郎才尽。1781年，57岁的康德交出了答卷，《纯粹理性批判》，正面回应了休谟的质疑。
他到底怎么回答休谟的？
康德的核心答案：人类之所以能认知世界、总结规律，不是世界自带因果规则，而是人的大脑自带一套先天认知工具。
这套工具分为两层，也是我们与生俱来、无法剥离的认知框架：
用先验的理性之网，捕捉经验。
人的大脑自带一套认知工具，时间、空间、因果，就像所有人天生戴着同款有色眼镜。
外界的感官经验本身是零散、无序的，我们正是依靠这套先天框架，规整、筛选、加工各类感官素材，最终形成有序、有逻辑的认知，诞生出稳定可靠的科学知识。
这个过程，和如今的贝叶斯认知逻辑高度契合。
至此，康德为科学的根基正名：数学、物理等学科之所以普适、稳定、绝对靠谱，根源在于全人类拥有一套统一的先天认知框架。
同时，他也清晰划定了人类的认知边界：上帝、灵魂、宇宙终极起源等问题，超出了人类认知框架的覆盖范围，既无法用科学证实，也无法证伪。
康德解决了他出现之前西方认识论百年以来一直陷入的两极对立的僵局：
以笛卡尔、莱布尼茨为代表的欧洲大陆的理性主义理论，主张真理源于人类先天自带的理性逻辑，感官经验虚假且不可靠，唯有纯粹的理性推理值得信服。
而以洛克、休谟为核心的英国经验主义与怀疑论，认为人的心灵生来是一张白纸，所有知识都来源于后天的感官体验，不存在任何先天理性。休谟更是直接推翻了因果律，让整个科学体系的根基摇摇欲坠。
百年纷争，最终在康德这里终结。他整合、调和并修正了唯理论与经验论的核心观点，彻底打通了人类认知的底层逻辑。
自由是能对欲望说不
《纯粹理性批判》最重要的价值，是划清了科学的边界。
科学可以解释物理规律、拆解自然现象，但它永远无法证明自由、道德、上帝的存在。
可如果顺着科学的因果逻辑走到底，世界就是一套冷冰冰的必然规律，人根本没有自由。而一旦人没有自由，善恶、良知、责任、道德，全部都会变成没有意义的空话。
这也是康德写下第二本著作《实践理性批判》的核心原因。
如果说《纯粹理性批判》解决的是“人能认识什么”，解释客观事实的实然世界；
那《实践理性批判》解决的就是“人应该做什么”，规范价值选择的应然世界。
这本书的核心，就是康德那句墓志铭上的名言：有两样东西，我们愈经常愈持久地加以思索，它们就愈使心灵充满始终新鲜不断增长的景仰和敬畏：在我之上的星空和居我心中的道德法则。
在康德的理论里，人始终拥有双重属性。
人的肉身属于自然界，服从物理规则、受欲望本能驱使，和万物一样逃不开自然规律；但人的内心拥有先天的理性与道德，能够挣脱本能的束缚，主动选择向善、坚守准则。
这种跳出自然因果的自主选择，就是人类独有的自由。
很有意思的是，康德定义的自由，和我们普通人理解的刚好相反。
我们日常理解的自由，是随心所欲：想吃就吃、想买就买、想走就走，肆意顺着欲望生活。但在康德眼里，这根本不是自由，反而恰恰是被欲望支配的不自由。
被本能和欲望推着走的人，只是自然规律的产物，谈不上独立人格。真正的自由，是用理性给自己立法，拥有对欲望说不的能力。
当然，这套极度理性的道德体系，并非被所有人认可。尼采就曾犀利吐槽康德，嘲讽他是“哥尼斯堡的中国主义”，意思是康德的这套道德哲学，像他印象里的传统礼教一样刻板、保守、束缚人性。
如果想更透彻地理解康德的思想，我们可以把他和亚当·斯密放在一起对照。两位顶尖智者，其实终其一生都在解答同一个时代问题。
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对应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二者都在讲述客观规则，解读人类社会运行的必然秩序，聚焦真实的实然世界。
人性本自利，每个人都会追逐财富、谋求自身利益。但市场存在一只“看不见的手”，无需强权管控，所有人的利己行为会自发形成稳定的秩序，物价、分工、贸易自动平衡，构筑起一套客观、稳定的社会经济规律。
而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对应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二者都在探讨人的内在价值、道德与自由，聚焦理想的应然世界。
人性从不只有自私，人天生自带共情能力。我们会主动换位思考，看见他人受难心生悲悯，目睹恶行感到愤慨。正是这份共通的情感，催生了人类社会的羞耻感、正义感和善恶标准。
审美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讲到这里，你应该也能看出，康德的前两大批判，其实搭建起了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纯粹理性批判》管辖的是自然、科学与必然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实然世界；《实践理性批判》管辖的是道德、自由与内心准则，是人类应当坚守的应然世界。
一个讲客观必然，一个讲主观价值，两者各司其职，却彼此孤立。康德晚年意识到了这个漏洞，于是写下第三本著作——《判断力批判》，专门为两个割裂的世界搭建起一座桥梁，解答了哲学第三问：人可以期待什么？
这座桥梁，就是审美。
当我们看见漫天晚霞、山川湖海、经典艺术心生欢喜时，这种感受既不需要科学公式计算，也不受道德准则约束，是一种纯粹发自内心、毫无负担的愉悦。
审美，永远是治愈人类的温柔力量。
康德把审美分为两个层次：美与崇高。
美，是不带私心地喜欢一朵花、一幅画。崇高，是面对大山和星空，感受到自身道德的伟大。
正是审美能力，让我们既能理性看懂客观世界的规律，又能感性感知内心的道德温度，彻底打通了前两大批判的壁垒，圆满收束了康德整套哲学体系。
我们可以用一个场景，彻底读懂康德的审美核心，那就是通篇我最想引用的一句话：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假设你站在一幅山间日落的油画前，人对画作的观察，会分为三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第一种是科学认知的状态，也就是《纯粹理性批判》的思维。
你开始理性分析：画里山峰多高，树木是什么品种，画家用了什么透视，颜料是油画还是水彩，光影符合物理光学吗。此时你的理解力强行框住画面，目的是得出客观知识，心里没有纯粹的愉悦。这是科学活动，不是审美。
第二种是功利与道德的状态，也就是《实践理性批判》的思维。
第二种是功利和道德的思考，也就是《实践理性批判》的思维。你心里盘算，这幅画很贵，买下来能升值。或者你感慨大自然太伟大，人要爱护环境，心怀敬畏，给自己定下道德责任。此时你带着欲望、利益、道德义务去看待画作，掺杂私心与责任。康德把这叫有利害的判断，同样不是纯粹审美。
第三种，才是审美。
放下计算、赚钱、道德说教，只是静静看着画面。
想象力自由铺开。你的大脑不再死板地抠细节、下定义，想象力自由组合云朵、霞光、山影，自由脑补山间晚风和黄昏的氛围，不受客观事实约束。
理解力配合调和，不做结论。理解力出场，但不强行总结规律、下定义，只是默默接纳画面整体的和谐构图与色彩搭配。
想象力和理解力不再像科学研究那样紧绷对立，二者松弛、自由地相互配合。康德把这个状态叫自由游戏。
于是生出纯粹、无私心的愉悦。你开心，不是因为画值钱，不是因为学到知识，不是因为引发了道德反思，只是单纯享受画面本身的和谐美感。
这就是审美的核心，无利害的快感。
对应的是康德那个说法，无目的的合目的性。
这幅山景画没有现实功用，不能住，不能换钱，也就是无客观目的。但它的色彩、线条、布局完美契合我们大脑先天喜欢和谐的认知结构，看上去浑然天成，仿佛特意为我们的心灵创造。这就是合目的性。
无目的的合目的性，是美的核心标准。
所谓“无目的”，是这幅山间日落油画没有现实功利价值，不能居住、不能变现、没有实用功能，不存在任何人为的客观目的；
所谓“合目的性”，是它流畅的线条、和谐的色彩、浑然天成的构图，完美契合了人类大脑先天偏爱和谐、舒展的认知结构，仿佛天生为治愈人心、抚慰情绪而生。
无目的的合目的性，正是世间一切美感的终极标准。
生活里有很多例子可以印证这一点。
我们都喜欢天然的美女，不怎么喜欢整容痕迹很重的美女，因为后者充满了为了迎合美而产生的刻意性，也就是有目的，所以就不美了。
刻意一旦让人看出来，美感当场就死了。
还有一个我们更熟悉的反面案例，AI腔。大家最常用的差评是什么？太AI了，一股AI味。
AI味是什么味？
就是刻意性的味道。每个起承转合都套着模板，一点也不美。
不光在艺术和生活中有审美，哪怕是最理性的数学、物理、写代码也同样有美不美。
数学里，欧拉恒等式e^(iπ) + 1 = 0人们叫它最美的公式。物理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是公认的优雅。不是还有人夸雷军的代码写得优雅吗，虽然我们外行看不懂。
有点道法自然的意思。
审美力等于感受力加想象力加理解力。这是人认识自然的先天能力。看一幅画的一瞬间，你不用割裂地把自己拆成服从自然规律的肉体和拥有道德自由的灵魂，两种维度同时共存于你的感受里。
那么在AI时代，为什么审美力和品味是最重要、最稀缺的？
它是抛开功利与道德束缚，让想象力和理解力自由配合，并从中生出纯粹美感的能力。它依托感受、想象、理解这三种心灵机能，但关键在于三者不受规则强制、自由调和的状态。
AI是能识别美的，这个技术上应该可以实现。差距在于不能体验美。
AI已经看过无数张人类标注为美的图，它会分析人类会觉得什么美。但审美判断的发生地在第一人称，是我此刻愉悦。AI无法愉悦。
它的美是别人定义的，是一个统计学结果。
所以审美没有提前备好的固定概念和规则。顺序是：先遇见特殊的感性形象，一幅画，一座山，再向内反思，我们内心普遍的情感与认知协调，才生出美的判断。
它不是拿现成的理性框架去抓住经验，而是从特殊经验里，主动寻找我们心灵共通的和谐。
金观涛与康德
当代还有一个人，在康德的基础上又对什么是真实重新建构了一遍。
金观涛是康德的忠实粉丝，他认为康德制造了旷世奇迹。他的三重真实，几乎就是三大批判的当代重写。他自己在书里写：真实性哲学与康德的三大批判不仅在结构上相似，在很多细节上亦相同。
认识论一旦成立，认识的主体也参与建构认识，那么什么是真实就有了争议。你的真实是不是我的真实？真实崩塌、意义虚无、科学人文割裂，这就是现代性危机。
金观涛给真实下了一个通用的定义。
金老说：存在一套专属的符号系统。存在对应领域里可重复、可稳定获取的经验。符号与经验之间建立稳定、可反复验证的双向对应，他把这个对应叫拱桥。拱桥能够稳定复现、自洽，不随意崩塌，这个领域就具备真实。
不存在单一客观的真实，真实性依赖人的主体结构。
一切真实，都不是纯粹客观的存在，而是人类主体能形成稳定、可交互共识的存在。
一切真实性都来源于经验，只是经验分三类，不可互相替代。
第一类是科学真实，建立在受控实验普遍可重复，加上数学符号自洽系统之上，专门用来把握外部自然世界的规律，处理的是实然世界。主体悬置，受控实验普遍可重复。
第二类是人文价值真实，依托主体间共享的道德、正义、终极关怀，形成公共的真实性，回答人应当如何行动，处理的是应然世界，处理自由、善恶、社会规范、人生意义。它不靠实验室重复，靠所有人作为自由主体的共同直觉与社会传承来验证。
第三类是个人真实，也叫超越真实、终极关怀。它的符号拱桥是各大轴心文明的超越视野，儒、道、佛、基督教，是终极价值，是生死安顿。它提供人存在的终极意义，填补科学真实与社会真实无法回答的人为何而活的问题，是完整心灵的根基。
科学真实靠实验，社会真实靠共识，个人真实靠信仰。
康德三问：我能知道什么，我应当做什么，我可以期待什么。
金观涛把它转化成：什么是科学真实，也就是认知的边界。什么是价值、道德真实，也就是人的应然。如何让两种真实相通，重建完整的真实心灵，也就是应然照进实然。
只承认科学真实，人文价值就失去根基。现代人一边相信冰冷的科学规律，一边找不到道德和意义的可靠依据。
分析哲学消解道德的客观性，认为善恶只是个人好恶。金观涛反驳：道德、正义具备主体间的普遍真实性，不是单纯的私人情感，和科学真实同属人类主体的稳定建构，不该取消它的合法性。
他写过一句话：事实上，当道德价值和终极关怀的真实性瓦解时，客观存在的真实性也难以持久，人类最终会生活在一个真假不分的世界中。
所有真实都依托人的主体自耦合结构，也就是主体间或者主体自我的闭环。科学、道德、终极关怀是主体三种不同的稳定建构，同源，但不能互相还原。
三重真实的边界要区分，互不吞并。
科学真实靠受控实验加符号自洽，处理自然的实然。价值真实靠普遍的主体间道德规范，处理人的应然。审美真实是二者的中介，对应康德的《判断力批判》，实现实然与应然的贯通。
既不搞科学万能论，也不滑入价值相对主义。科学和人文价值都具备稳定、公共的真实性。这是后真相时代重建完整心灵的路。
结合三重真实，再结合康德，我更想说的是审美真实。
审美真实，是主体通过反思判断力获得的、不依附功利与道德、能够贯通自然实然与道德应然的第三种公共真实性。
它不建立在受控实验可重复之上，也不靠道德义务的主体间共识。它来自想象力与理解力不受概念、功利强制约束的自由协调活动，由此生出无利害、普遍可传达的愉悦。
审美这个过程似乎是私人的。但实然和应然都是公共的，中间这条通路是私人的，是我们自己选择、自己创造出来的，最后却通向了某种共识。
宗教就是这样一条通路，而且也是共识性的。通过信仰一个神，从现实的此岸抵达应然的彼岸，就产生了巨大的超验力量。
审美真实提供直观体验，它是贯通科学真实与价值真实的中介桥梁。
审美的过程，是一种寻找拓扑通路的连通过程。
市场是受控幻觉的试探
投资中常用贝叶斯方法。先验，经验，后验，还有超验。
先验是使经验成为可能的先天认知框架，比如时间、空间、因果性这些范畴。康德认为，我们之所以能感知到一个有序的世界，是因为人的认知自带这些先验结构。它们不是经验的产物，反而是我们能够理解经验的前提。它介于经验和超验之间，本身不能直接经验到，但所有经验都必须通过它才得以形成。
经验是人类通过视觉、触觉、听觉这些感官获得的感知材料与具体体验，是所有后天认知的原始质料。
后验指必须依赖经验证据才能成立、才能证实的知识，字面意思是在经验之后获得辩护。
人的思维模式，就是通过先验设想一个世界，然后通过有限的观察信息校验设想是否符合，如果不符就改变设想，让预测误差和冲突最小化。
这就是自由能原理。
大脑并不知道真实的宇宙物理方程，它拥有的只是自己编造的一套关于世界如何运作的主观剧本。大脑是一个生成式智能，它用突触连接的强度、各通道的基线精度这些结构性参数，编码了关于因果关系的长期知识。这是个模拟器。
大脑利用过往的千万次经验，训练出一个通用的识别模型，无论此刻传来什么感官输入，它都能瞬间给出一个关于隐藏状态的近似后验信念。这是个推断器。
大脑并没有把世界模型做成一块扁平的庞大网络。相反，它巧妙地利用了层级因果链，类似分层贝叶斯，高层状态是低层状态的原因，低层状态又是更低层状态的原因。
自上而下是脑补，自下而上是观测。脑补，观测推断，再脑补，再观测推断，就这么传递下去。
大脑作为一个系统的工作目标，就是让脑补和观测推断的误差最小化，也就是自由能最小化。全脑自由能，等于所有层级报错信号的平方和。
自由能原理说的是，一切能稳定存在、不快速瓦解的自组织系统，细菌、动物、人脑，甚至生命整体，核心的唯一目标是持续最小化变分自由能。这是个信息论概念，是惊讶的可计算上界，用来衡量大脑内部模型和真实感官信号之间的差距，数值越大，越意外，越混乱。
通俗地说，就是持续减少意外，减少预测误差，减少感官输入与大脑内部世界模型的冲突，避免世界的未知冲击打乱自身的稳定状态。
所以有人说，感知是大脑的一场受控幻觉。
大脑不知道世界的真相，它只是造了一个关于世界的剧本，然后不断拿观察去修正这个剧本，让意外最小化。
回到市场。
市场是群体智能，但它不求群体共识，它是一个开放的、交换全局信息的地方。
模拟群体智能的进化算法，与现在主导的神经网络算法，差异在于：进化算法擅长全局搜索，适合小样本、无标注、多目标权衡的优化。神经网络算法擅长精细拟合和分类识别。
也就是说，市场并不善于推理思考，而是善于全局搜索、挖掘信息和多目标权衡。
所以市场价格并非一个理性合理的价格，而是一个开放的多主体边际试探型价格。
所以mark to market估值并不是一个好的资产合理价值表达，而是一个当时条件下的边际价值表达。价格时时刻刻都在运动，它是报价和成交这种动态机制下完成的价值发现，不是一个全市场的共识。
市场每天开盘，其实就是几百万个受控幻觉在同一个地方试探。
价格不是谁算出来的真理，是这一大群幻觉在这一秒钟勉强达成的一次临时和解。下一秒又散了，重新谈。
所以价格永远在动，因为幻觉从来不会真正一致。
那么问题就来了，资产的市场价值到底是什么？
可以悬置主体吗？可以达到实然世界的科学真实吗？显然不行。
它是应然世界的道德真实吗？显然也不是。
它很可能是审美真实。把无数的应然照进实然，然后让个体的品味和行动产生价值。
可见审美能力是重要的，在投资里也是。
审美真实来自群体智能，来自大自然的进化。审美力就是适应力，它来自想象力与理解力。
系统化洞察，来自理解力。
多元化适应，来自想象力。
预览时标签不可点